第129章 沈貓小感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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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本身并不算很小。
可當兩個成年男性同時占據這個空間時,距離自然被壓縮到了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程度。
更何況……
還有那些安靜存在着的觸手。
沈钰幾乎找不到一個完全空出來的角落,身體被迫維持在一個緊繃又失去支點的狀态。
餓的時候,有甜甜的液體被送到唇邊。沈钰的喉嚨本能地吞咽,溫度在體內散開,思緒随之發散。
顫抖從某個地方開始,呼吸變得亂而淺,随後迅速蔓延開來。
車窗很快起了變化。
熱氣在玻璃內側緩慢升騰,凝結成一層薄薄的霧。外面的光被柔和地打散,輪廓模糊,線條溶解,徹底看不清車內的情形。
從外面看去,只能看見一輛安靜停着的車。偶爾有影子輕微晃動,又很快歸于平靜。
觸手在狹小的空間裏緩慢移動。
沈钰背對着宴世,後背貼着溫度,呼吸被怎麽都對不上節奏。
“……小钰。”宴世帶着一點刻意放軟的無辜:“別這麽緊張。”
“你這樣抖,我會擔心。”
觸手調整位置,填補所有空出來的地方,所有的一切都完全被包圍,被支撐,被托住。
沈钰的意識忽然空了一下,像是某根一直繃緊的弦,被人按住了關鍵的節點。聲音還在,觸感也在,可大腦卻慢了一拍,來不及處理任何多餘的信息。
視線短暫地失了焦,思緒像是被輕輕按進水裏,翻滾了一下,随即變得安靜。
最後,沈钰在海風斷斷續續的聲響裏,靠在狹小的車座上,雙腿仍舊止不住地發着抖。
空氣裏混着海風的濕意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氣味。
沈钰忽然想起以前。
第一次坐上這人的車時,他心裏想的是這車肯定很貴。
現在……
他幾乎把這輛很貴的車,弄得一塌糊塗,幾乎全濕了。而車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,還低聲哄着說小钰好厲害。
沈钰都想暈過去了。
……
太壞了,壞到不講道理。
他在心裏斷斷續續地罵着。
嗚嗚嗚……
再也不要理宴學長了。
到了最後,沈钰還是抵不過疲憊,意識慢慢沉了下去。
就在沉下去的最後一秒。
一陣短促的疼痛毫無預兆地從額側炸開,像是被什麽東西直接觸碰到了大腦深處。
“……唔。”
那一瞬間,沈钰幾乎以為自己聞到了更深層的氣味。濕冷,厚重,帶着某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。
不是宴世身上的味道,更靠近海底深處的感覺。
危險。
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,有什麽東西在看他,像是被确認了位置。
頭痛很快退去,留下輕微的鈍脹。
最後一絲清醒被疲憊吞沒,沈钰的思緒順着那條被打斷的路徑緩緩滑落,再也抓不住任何具體的想法。
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。
好困。
他安靜地睡着了。
·
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。
頭有點沉,喉嚨發緊,一開口就是啞的。
完了。
感冒了。
沈钰躺在床上,越想越氣。
在車上吹風,在外面待那麽久,而且還是晚上,觸手還那麽冷,怎麽可能不感冒!!
啊啊啊啊我要殺了宴世!!!
沈钰翻了個身,門被輕輕推開,宴世走了進來。
青年正窩在被子裏,像只被雨淋到的小貓。臉燒得有點紅,睫毛垂着,呼吸不太穩,整個人縮在被子裏,看上去一點威脅性都沒有。
宴世手裏端着水,探了探沈钰的額頭:“有點燒。”
沈钰想罵人,嗓子卻只擠出一聲:“你……”
宴世把藥拆好:“先喝點水,慢慢來。”
沈钰偏過臉,悶悶地哼了一聲,明顯還在生氣。
宴世很認真地繼續說下去:“是我沒考慮好,讓你着涼了,還這麽不舒服。我會認真照顧你的,今天我哪兒都不去,就在這兒。”
他把水杯又往前遞了遞:“先把藥吃了,好不好?等會兒要是還難受,我再想辦法。”
沈钰被氣得想翻白眼,可看着那只遞到眼前的手,火氣又卡在喉嚨裏。
宴世見他不說話,又輕聲補了一句:“要是你還是不舒服,心裏有氣,你打我罵我都可以,只要別憋着。”
沈钰接過藥,悶悶地吞下去,瞪了一眼:“以後不準這樣了。”
宴世溫順:“謝謝小钰的大度。”
出了卧室,男人慢慢走進廚房。
光線落在臺面上,被切成一塊一塊的影子。他站在那裏,努力把方才沈钰生病的畫面壓回去。
……自己把小钰弄感冒了。
明明自己應該知道,人類太脆弱,那點風、那點溫差很容易會生病。
卻還是放任了。
自己……真是十惡不赦。
應該受到懲罰。
黑霧無聲翻湧,熟悉的氣息在空氣中凝聚。觸手從霧中悄然浮現,動作輕緩,甚至帶着一點不合時宜的眷戀。
它們本能地朝卧室的方向探,還想靠近和觸碰那香香的愛人。
宴世靜靜地看着。
下一秒,刀鋒貼着觸手與本體的連接處掠過,墨綠色的觸手在空中猛地一滞,随後被徹底斬斷。暗色的液體順着斷面湧出,速度不快,卻不斷。地面很快被浸濕,顏色擴散開來。
第二根觸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斬下。
這一次,觸手在落地前抽動得更厲害,末端拍打了一下地面,留下清晰的痕跡。
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宴世的動作沒有變化,甚至連眼睛都沒怎麽眨。
直到那晚最後一根作亂的觸手被解決時,宴世才停下了動作。
劇烈的疼痛一路擴散,耳內傳來短促的嗡鳴,宴世只是蹙了一下眉。
“宴學長……”
卧室傳來沙啞的聲音。
宴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那些已經失去反應的觸手殘骸,神情恢複溫和。
然後他轉身,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“來了,小钰。”
·
深海選定候選人的日子,悄然逼近。
宴世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,更談不上向往。深海于他而言,早已從變成了一個遙遠而抽象的概念。
孟斯亦和安聽雨都知道了沈钰和宴世的這件事,卻默契地選擇了隐瞞。
至少在沈钰這件事上,比起種族的規定,她們更在意的是……
這個人類會不會受到傷害?
至少現在還沒有任何問題。
次日,孟斯亦上門。宴世關好卧室,孟斯亦忍不住問了出來:“你真的不回去?神明要選出新首領了。”
宴世平靜:“沒有必要,我對繼承沒有興趣。”
孟斯亦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對那個位置也談不上多熱衷,但從來沒有考慮過不回去這種選擇。
因為對卡萊阿爾而言,神明并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。
神明存在。
神明注視着他們。
這是從誕生之初就被寫進意識裏的事實,很難反抗,也很難忽視。
“你想過你現在這麽做的以後嗎?”孟斯亦最終還是開口了:“現在當然很好。但之後呢?萬一你失控呢?萬一你沒控制住自己?”
宴世;“我會控制自己,不會犯錯。”
孟斯亦還沒來得及接話,宴世卻繼續說了下去:“以前我靠近小钰,還會有神罰,可現在……已經沒有了。”
孟斯亦一怔。
宴世繼續說:“一開始我以為,是我做得足夠克制,是神明認可了我的選擇,後來我覺得,神明或許在看着,但沒有那麽在乎。”
“我不需要神明。”
“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神給我指引方向……那也只能是小钰。”
“神明只會看着。”
“而小钰會伸手。”
“所以,成為首領真的那麽重要嗎?還是說,只是一個方便被固定、被注視、被使用的點?”
孟斯亦沉默了許久開口: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有一天,你的神走了呢?”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克制:“我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“小钰身體最近不舒服,我要照顧他,請回吧。”
·
沈钰的感冒沒有好轉。
起初只是反複低燒,後來連清醒的時候都開始覺得乏力,嗓音發啞,呼吸裏帶着細碎的熱意。
藥物換過,檢查也做過,甚至每天都在吃觸手,但身體還是在一點點變差。
沈钰只覺得自己迷迷糊糊,渾身都有點兒發熱。
觸手貼着,冰涼又穩定,能壓下那點惱人的燥熱。青年喜歡靠過去,在這樣的溫度裏慢慢睡着。
宴世坐在一旁,看着他。
不對。
太不對了。
沈钰早就被他的血肉滋養過,體魄與情緒的适應性遠高于普通人類。而且他已經很久沒有汲取過沈钰的情緒氣息。按理來說,沈钰的狀态只會越來越穩定。
為什麽會現在這樣?
宴世閉上眼,俯身貼上沈钰的額頭。
沈钰輕輕掙紮了一下。
“小钰……”宴世的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是貼着意識落下的:“乖。”
沈钰的掙紮慢慢停住了。
意識海悄然觸碰。
兩片原本就相近的海域,在某個重疊的時刻,順着潮汐自然連通。沈钰只覺得自己翻滾不休的思緒,被一點點引導着向外擴展。
原本狹窄、擁擠、不斷碰撞的思緒,被包裹進一個更遼闊的空間。那空間安靜、深邃,層次分明,容納力強得過分,一種被完全承接住的感覺。
觸手貼上他的後頸,引導着呼吸一點點變得均勻。
吸氣。
呼氣。
宴世繼續向沈钰的意識海更深處延伸,試圖尋找點兒端倪。
忽然,視野出現了斷層。
原本的清澈變得渾濁,情緒的流動出現了不屬于沈钰自身的節奏。
然後,宴世看見了。
在那片意識海的深處,有一根極細的黑影。
它從意識海的邊緣垂落,穿過層層情緒與記憶,筆直地向下延伸,沒入更深、更暗的區域,像是被強行釘入其中的異物。
宴世的心神猛地一緊。
他忽然明白。
神罰并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一個注視的對象。
它轉而……
全部落在了沈钰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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